
“我是男人也不是男人,是女人也不是女人。”采访中林奕华的这句话让我心里震动了一下。仅仅在几十分钟之前刚刚开始采访时,林奕华还略显谨慎的问我“是不是娱乐记者”,而现在,为了说明自己的戏剧创作理念,他直接地说出了这句可以让“娱乐记者”兴奋并充满想象的去发挥的话。
林奕华是集戏剧导演、电台主持、专栏作家和影视编剧于一身的香港奇才,关于他的“光荣历程”,我不想问,他也不想说,因为这些事情在媒体上、网络上随处可见,更因为这些根本不是林奕华关心的问题。他生活的核心内容就是戏剧。
林奕华从来不考虑“商业”问题,但他的《水浒传》、《包法利夫人们——名媛的美丽与哀愁》等等剧目却赢得了大量的票房;他从来不考虑用“明星效应”来提高上座率,但和他合作过的明星都因为“共同的理念”而和他成为了朋友;他的话剧经常很“搞笑”,但那只是他为了更便于和观众交流的一个手段。
在林奕华眼里:话剧就是宗教。他的目的,是想通过话剧来启迪观众。
香港文化实质是“杂种文化”
媚小猫:为什么你认为“香港戏剧很重视生活的语言,大陆戏剧是要提升语言,台湾则重视肢体语言”?
林奕华:在我看来,大陆戏剧重视百年话剧所传承的内容,台湾戏剧主要受到美国戏剧的影响,而香港戏剧则是多元化的。我更愿意称之为“杂种文化”,即香港社会受到英国文化,东南亚文化,大陆文化及世界各类文化影响,呈现出香港独特的流行文化。文化在戏剧上的表现形式便是“语境”,因此就产生了香港戏剧很重视生活的语言,大陆戏剧是要提升语言,台湾则重视肢体语言的说法。
媚小猫:你认为两岸三地戏剧文化之间的隔阂主要是什么?
林奕华:这个问题(详细)说起来可以写一篇论文呢,我现在只能言简意赅地概括一下。我并不认为那是隔阂,我认为是文化多样化的反映。大陆、香港和台湾由于政治背景和经济发展水平的不同,诞生了各自所独特的文化特质。而近年来,随着大陆经济的崛起、传媒业的发展以及网络文化的进步,大陆文化越来越受到香港和台湾地区的关注。与此同时,香港的流行文化和台湾的娱乐制造也同时融入了大陆。这对于大众来说,是个喜事:可以购买到不同特质的文化产品来满足自己精神层面上的需求。
媚小猫:香港的演出市场在你看来是“幸福的环境,无奈的现状”,通过一年来在大陆地区的巡演,你对大陆的演出市场怎么看?
林奕华:作为艺术市场的一部分,无论是“商业性演出”还是“非商业性演出”,本身都不可避免地带有市场性。相比较台湾与内地,香港拥有一个相对“更为幸福”的创作环境。因为,无论是谁,都可以有机会申请特区政府的文化资助经费。此外,“非常林奕华”目前需要的维持正常运作的费用,每年也都会由香港艺术发展局直接下拨。
但是在香港做演出,也有很多无奈的地方。首先是政府对于演出场地的严格管理与控制。香港寸土寸金,能供演出的剧场本来就不多,这些剧场基本都是政府管理,因此档期与内容的安排往往很“平均主义”。“受到场地的限制,我们的很多演出档期都没有办法安排,甚至连加演都不可能。因为紧接着你的演出就有其他的剧目。这样一来,使得我们在香港的演出机会变得很少。而大陆市场非常大,没有演出机会少的顾虑。在大陆,只要观众能接受并喜爱你的戏,那就是成功了。
我希望看到观众的反思
媚小猫:你的一些作品,例如“四大名著”、《包法利夫人们》等等,都是借用了原著的框架,用崭新的角度探讨现代人的问题。现在大陆一些话剧导演、编剧也在做着这方面的尝试。你感觉你的作品和他们的有什么不同吗?
林奕华:可能我导戏的方式不同吧。我一般以我的视觉来看到不同的生活侧面。我把这个过程定义为解读符号的过程。随着不同的素材的吸纳,我联想到曾经被视为禁书的《包法利夫人》。
当时,《包法利夫人》被视为禁书是因为里面宣扬着真实的人性和欲望。而这些内容在当今的时代看来是再普通不过的了。今天的书店里可以买到“坏女人走四方”之类指导书,全社会对偷情都见怪不怪,女人爱血拼简直是天经地义。活在今天的包法利夫人,已没有服毒自杀的必要。
接下来,我有想法做一部《洛丽塔》。最近的艳照门事件和香港女艺人的跳槽经历都是洛丽塔的性格侧面。
媚小猫:你说你希望能够用某一种语言反思,你要反思的是什么?
林奕华:语言是戏剧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。通过语言,达到启迪的作用。我最希望看到的是,观众观看完我的话剧后,能够领悟一些曾经被自己忽略的内容,能够重新认识原来自己一直坚持的事情。只要观众有了上述的变化,那我的戏剧就算是成功了。
媚小猫:你有一个观点:“戏剧在中国最大的问题就是,它很有可能变成影视的附属品。”它们的区别在哪里?
林奕华:我一直在强调,戏剧不是影视的附属品。戏剧和影视附属品最大的区别点在于戏剧是真实的。是由真人在真实环境下上演的,所以戏剧给观众带来的震撼力是影视作品所无法比拟的。
媚小猫:你曾说“幽默感是我的一种修养”。在话剧《包法利夫人们》里,我们清晰的感受到了“幽默”。在你看来,幽默和制造笑点是您的特长,是你吸引观众的一种手段,还是只针对一些特定的剧目,例如《包法利的夫人们》?
林奕华:如果你要跟观众跟你一起思考,就必须易位而处。作为创作人,我觉得我跟观众不是对立的,不是我讲我的,你看你的。我会尝试坐在观众席,找一个容易让观众进入的方式。这个方式可能是幽默感,可能会是其他流行元素。这个易位而处的问题,我以前想得比较少,现在则想得比较多。
媚小猫:您的多部话剧均没有启用任何明星。这是故意为之,还是碰巧如此?
林奕华:这要看各人对剧场的定义不同。我会看不同题材、不同场地、不同的观众群去决定用不用明星。我有时是先想到跟哪个明星合作,才发展一部戏。我会先观察一个明星的特质,然后才决定让他演什么。有的戏我甚至需要抹去明星的光环,就像《半生缘》里的刘若英。排《半生缘》前我并没有到过上海,我根据自己对书中上海滩的理解来排演音乐剧。很多观众看后表示:《半生缘》里的奶茶是很不像明星的明星。而在《快乐王子》里我启用了吴彦祖是为了第一时间在观众心里树立起王子的形象。跟我合作的明星,包括吴彦祖、梁咏琪、陈绮贞、刘若英、张孝全,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,就是有一些另类的元素。他们其实都是文人,有一种书写气质。他们不只关心那部戏,也关心那部戏在那个时候演出的意义。是跟我有着共同的理念,到了最后,我都跟他们变成朋友。
话剧就是宗教
媚小猫:近年来,随着“非常林奕华”的壮大,您在舞台剧上取得了空前的成功。与您的其他身份,包括电台主持或杂志撰稿相比,导演话剧在您心目中有什么不同?
林奕华:其实无论导演话剧、电台主持还是杂志撰稿,我的目的只有一个:给人以启迪。我一直试图努力突破自己。我所导的每一部戏,写的每一篇文章,以及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采访,我都在竭力创造新的内容,杜绝雷同。
媚小猫:您导演了女人大戏《包法利》和男人大戏《水浒传》。市场反馈都相当之好。许多观众看完后均表示该剧触动了他们的心弦,引起了强烈的共鸣。这点非常不容易,您是如何能够洞察到男女性各自的性格特征?
林奕华:我的身份能够让我看到或感受到常人所看不到的东西。可以说,我是男人也不是男人,是女人也不是女人。从心理上讲,我能够感受到一些女性的心理,像不安全感啊这些。同时,男性的焦虑、大男子主义等特质,我也非常理解。
媚小猫:你一直希望做到“洗涤观众的心灵”,这是话剧能做到的吗?
林奕华:在我眼里,话剧就是宗教。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信仰。我拍戏的宗旨就是想启迪观众。就像《包法利》,我是想告诉观众:究竟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?难道结婚就能得到幸福?我的戏就像给了观众一把鱼竿,观众可以任由自己的思维进行开放式联想。